梁文道
當然,拉圖自從2002年正式就任柏林愛樂總指揮以來可不是沒做事,恰恰相反,他的問題或許就出在做了事。但或許就是因為這些事,他才會遭到那么多德國樂評界的質疑(甚至有人說在他棒下的柏林愛樂簡直就是一艘無人駕駛的飛船)。
就以拉圖和柏林愛樂最近的東亞之行為例,他們演奏海頓、貝多芬和理查、史特勞斯都不成問題,這才是樂迷們最想聽到的德奧曲目,印象中柏林愛樂最優(yōu)而為之的傳統(tǒng)功夫;唯一惹起爭論的是他們奏了一首當代作曲家阿迪耶斯(Thomas Ades)的作品《庇護所》,而且這個作曲家居然還不到三十四歲!一個傳統(tǒng)的老牌珠寶店可以隨便擺放年輕小伙子的實驗設計嗎?
說來也怪,不知從何時開始,古典音樂真正成了“古典”音樂。別說當代作曲家的作品,就連荀柏格等二十世紀初葉的“現(xiàn)代音樂”,也很少有樂團或樂手演奏,聽的人自然就更少了。但隨便拿起一本音樂入門,或者大作曲家的傳記,不難發(fā)現(xiàn)在海頓、貝多芬甚至是史特勞斯的年代,大伙們聽的主要是“當代”音樂,管弦樂團演奏的也是在世作曲家的東西。以老字號的柏林愛樂為例,當年他們就不知首演過多少新作。但是為什么今天的聽眾會受不了新音樂,而寧愿音樂家們演奏些起碼有一百歲的東西呢?又為什么曾在音樂史上開了先河的柏林愛樂后來會抗拒十年內的新作呢?
許多人說這是現(xiàn)代音樂自己的錯,遠離群眾孤芳自賞,追求純藝術以至于學術的道路,忘卻了平實感人的本真力量?墒锹犅牥⒌弦鼓鞘住侗幼o所》吧,坦白講,在柏林愛樂東亞行里面,這實在是最叫人驚喜的作品。柏林樂手們的演奏功力在這首技巧要求嚴苛的曲子里盡顯無遺,再復雜的節(jié)奏轉換也都能精準地完成?匆豢船F(xiàn)場,即使是最不再行的朋友也都全神貫注,甚至隨著樂聲搖晃起身子。可見只要演奏得法,現(xiàn)代音樂依然可以有直接動人的力量。
西門·拉圖的拿手好戲之一正是現(xiàn)代音樂,從前在他的領導之下,伯明翰交響樂團就成了世上最有活力的現(xiàn)代音樂推動者。相比之下,柏林愛樂最大的特色就是太古典了。盡管在福特萬格勒的年代,他們還會演出當代作品;但是到了皇帝卡拉揚那三十多年的“黃金時期”,他們不止磨煉出了沉重深厚的柏林之聲,也變得更不適宜靈活多變的現(xiàn)代作品。在那些年里,別說特別委約作曲家創(chuàng)作了,就連二十世紀初維也納樂派的東西也少有上臺機會。雖然在阿巴度接棒的十年里,現(xiàn)代作品是明顯增加了,可是未經(jīng)時間考驗不成“古典”的新作還是不多。
西門·拉圖和柏林愛樂之間的最大問題,或許就是他正積極為樂團的聲譽瘦身,讓他們變得更輕盈更現(xiàn)代(因此被人批評失了傳統(tǒng)特色)。但唯獨如此,拉圖才能完成大計,不斷委約和搬演最新的作品,使一個古典樂團變成管弦樂團。畢竟都是二十一世紀了,如果我們這些去聽管弦樂的人還被稱作“古典樂迷”的話,那么柏林愛樂這些樂團豈不都是博物館里的古董?
來源:新浪博客